奶奶只会讲一个故事,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,但她却说那是件丢人事儿。
那时候,俺还是个小女孩子,奶奶做针线,俺围在她身边,看她干活,听她讲这个讲了多少遍的故事,故事随她手里的针线展开,“这个小姐呀,长得漂亮呀,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。”
提线的时候,她说,然后将针顶在布头上,“这个小伙子呀,也长得……”
奶奶每次讲到这儿的时候就要停顿下来,看一眼远处,之后就像忘记要说什么似的,不再往下讲了。
这样说话很挠人痒痒,于是,俺就追问她那小伙到底长啥样?即便俺早就知道他长得什么样。
奶奶停下手里的活,想一想,这才说:“就跟牛郎一样。”
牛郎是神话故事《鹊桥》里的角色,奶奶在戏台上见过,是奶奶眼里最帅的帅哥。
俺催奶奶赶紧提线。
奶奶于是也就接着往下讲:“小姐家的祖上中过举人,是高疙瘩镇上的财主,财主贪财,把她许给了一家大户,大户家的儿子是个憨子,嘴角上不停流口水。
小姐委屈地以泪洗面。”
奶奶低着头,线绷得直直的,针尖闪闪发光。
俺帮她整理一下布头,她就把针扎了进去,“小伙子是她家的佃农,两人不知道啥时候好在了一起,小姐怀上了他的孩子,他对小姐说,咱们跑吧,跑得远远的,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咱的地方,咱有的是力气,咱可以养活你。
小姐听了他的,瞅着一天晚上没人注意,俩人就上了路,跑啊跑啊,天亮时跑到了黄河边上。
只要坐上船,渡过河,就没人能找到他们了,命啊!”
奶奶将针穿过布头,线缠绕在手指上,有时缠一个,有时缠两个,“那天正好赶上起大风,黄河上不行船,耽误了一天,财主家就撵来了,把他们五花大绑弄了回来。”
奶奶腾出一只手,抹了一把眼角。
奶奶的眼角布满了皱纹,犹如土岭子上雨水冲出来的沟沟壕壕,十滴八滴眼泪放进去就像水滴掉在干土上,显都不显。
奶奶叹口气:“男的被吊在了树上,女的被扔进枯井,打的打死,饿的饿死,死后也不得相见。”
“奶,他们为啥要弄死他们?”
最后一次讲这故事时,俺问。
“你小,还不懂这事,等你长大就明白了。”
奶奶说。
“等俺长大了也不嫁给流口水的男人。”
俺说。
“这事由不得你。”
奶奶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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